日本文化中对于强者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于是很多愤青就会嘲笑日本人欺软怕硬。就此我曾经询问过我的一个日本朋友,一个很漂亮的日本姑娘。她说:“前提是我们要承认,生存是所有文明的第一需求,又加上日本自古以来自然环境比较恶劣,这样的话服膺强者就能在最大限度上降低生存的难度以获取更多的资源。久而久之就造就了日本人非常现实的处理问题的思路。”
那我就又想起了王朔老师的一句名言:这技能是我们可以教给自己的儿女的,就是走进一间房间,用五分钟的时间找出这间房间里最牛逼的人并且与他站在一起。
我们要是在这里聊文化起源那就是跑题了。我们当然还是聊日本开国史。不过今天要讲的故事,是一段日本人学习什么叫作No Zuo No Die的故事,要是说黑船事件让日本人下定决心要开国,那么今天这故事就让日本人下定决心要脱亚入欧了。
对,今天要讲讲——萨英战争。
萨英战争,是萨摩藩和英国的战争。之前同大家介绍过萨摩是全日本最能打的藩,后来直到二战,日本海军的主要将领和整个指挥系统都是由萨摩藩出身的人组成的,而当年的这场萨英战争可能是这一切的渊源。
当时的日本政治势力,开国派已经全无声息,就算内心是想要开国的各路大牛也必须披上一件尊王的外衣,所谓打入敌人内部瓦解敌人,于是渐渐地,之前主张闭关的尊攘派分裂成了两支,一支是激进的攘夷派,而温和的甚至倾向开国的,则主张公武合体,称为公武合体派。尊攘派表示不服。不服就是闹。上次我们说了他们去英国大使馆闹了一把让人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于是他们发现在攘夷这个问题上,夷真的打不过,但打不过夷咱还打不过自己人么?于是调转刀口,还是对日奸下手。
尊攘派在日本闹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幕府为了维护社会的安定想了很多很多的办法,他们设立了京都守护职、京都所司代,又从江户招募了主要由脱藩浪人组成的壬生浪士组,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新选组的前身。刚到了京都的壬生浪士组又因为一些尊攘派的挑拨分裂成了两派,一派留在京都成为了后来的新选组,一派回到江户后发生了内部的政变,其中的尊攘派被暗杀,组成了日后也同样赫赫有名的见回组。只不过后来见回组多数由高级武士的子弟组成。这一切的举措,都是为了对付当时已经渐渐成为一种恐怖和反社会势力的尊攘派的所谓“天诛”的恐怖暗杀活动。
鉴于之后的日本史基本上都是由一群脱藩的浪人所决定,我们先来解释一下什么叫作脱藩。脱藩顾名思义是私自脱离原来的藩主,在江户之前,脱藩是重罪,藩主害怕脱藩的武士泄露藩内的秘密,所以对于脱藩的武士一般会发出追捕,抓到了以后会判处死刑。但是江户时代是日本的黄金时代,国内歌舞升平马放南山,不存在各藩的秘密,所以藩主就允许了下层武士由于经济原因的脱藩,但需要进行一些文件上的报备。而脱藩了的武士就是浪人。之前出场的大牛人吉田松阴就是一个脱藩浪士,新选组那几位也都是。之后要出场的全日本超人气偶像浪人坂本龙马大人是最著名的脱藩浪士。不过龙马出场还要稍等一下。
话说首先闯祸的是长州藩。
长州藩的老祖宗是战国第一智将毛利元就。可惜的是他的孙子毛利辉元是个怂包。在决定日本历史的代表丰臣家势力和德川家势力的大决战——关原合战中,石田三成不过是战场总指挥,而西军的最高统帅,就是这个阿斗似的毛利辉元。日本的战争就是这样有意思,与中国人打仗不一样,日本人打仗的指挥系统不是由成体系的传令系统组成的,而是在战场的某个安全的高处,指挥官坐在马扎上手里挥舞一个白扇子,战场上的各路人马直接看指挥官手里的白扇子(对军官的视力要求很高,碰到北京的雾霾就必须停战)。所以一个好的指挥官也必须跳得一手好扇子舞。据说当年战国名将们指挥战斗都把扇子舞得跟个白蝴蝶似的。显然毛利辉元不怎么会挥扇子,而且他的部队不但“废柴”还喜欢倒戈,反正最后西军就在完全不可能失败的情况下失败了。但是毛利太君手里还有好几万人,而且退守了有日本第一汤城之称的大阪,身边的立花宗茂也算能打,自...
没办法啊,生存是第一需求啊,就因为这个,长州藩就恨上幕府了。掰手指头算算,这一恨就是200年。
现在幕府成傻×了,有冤有仇的谁都想要来踩两脚,长州藩就跳出来,揍丫的请排队,我得先来!这种仇恨看来是深入长州藩的土壤的,别忘了,幕府的掘墓人吉田松阴就是从长州藩出来的,吉田松阴到死,就折腾两件事,第一件叫作攘夷,第二件叫作倒幕。啧啧,作孽啊。
按照当时的政坛态势,只要是给幕府添堵的事情,长州藩都愿意干。最让幕府添堵的事情,那非攘夷莫属了。
文久三年,五月,位于下关海峡(山口县)的长州藩炮台,突然炮声大作。见到怂的搂不住火是全人类统一的特点,长州藩要攘夷,但是目测打不过人家美英鬼畜的海军,于是看到一艘商船彭布罗克号,就发起了突然袭击。好在彭布罗克号跑得快,没被干报销了。
首战大捷啊!但是喜讯总是来得这么突然,因为同月,一艘法国邮船在驶往长崎的途中,又遭到了长州藩的袭击,还是法国人比较唬,当时的邮船居然是配备武器的,于是当即用船上的几门小火炮进行了还击,要知道当时是1863年,刚刚赢得克里米亚战争的法国多牛叉,居然在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一群说鸟语的王八蛋给打了伏击,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之前吃了亏的美国人当时正投身于轰轰烈烈的南北战争中,但当在下关被伏击的消息传回美国,南军当即就表示南北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日本那边绝对是敌我矛盾,于是也不管国内战场怎么吃紧,毅然决然派出了怀俄明号杀奔日本。
怀俄明号来到日本,就像当年日本在中国嚷嚷着专打三八六旅一样,米国佬专找长州藩的船招呼。最先倒霉的是三艘长州藩的军舰,庚申丸、壬戌丸和癸亥丸三个年份兄弟。怀俄明号二话不说一阵炮轰,当场庚申丸就喂了鱼虾。剩下两艘转头就跑,但也没逃出美国佬的手掌心,一艘沉没一艘重伤。
老虎不发威,你当他Hello Kitty啊。
顺便说一句,以上三艘,是长州藩所有的近代化海军力量。
傻眼了,彻底傻眼了。怪不得幕府那帮子要开国啊,这看来还是有点道理的啊。
别忘了,还有法国呢。法国人报仇的办法相当简单粗暴,派出军舰先把长州藩炮台砸了个稀巴烂,海军陆战队登陆对内陆进行烧杀抢三光政策。
原来日本人还是三光政策的受害者啊,啧啧,作孽。
长州藩人明白了,这要是再攘夷下去,那就没有长州藩了。
长州藩在那个年头,属于学了坏榜样倒了大霉。而那个坏榜样萨摩藩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萨摩藩和英国人的梁子结得深啊。别的藩镇,攘夷攘夷,说破大天无非是民间自发的极少数坏分子。萨摩藩倒好,藩父大人亲自参与了一起对英国人的谋杀。这你就没法赖账了。
事情是这样子的。当时萨摩藩藩父岛津久光坐着轿子由一队士兵拱卫着出门。几个英国乡巴佬正好在附近骑马游玩。要说英国佬很嚣张,他们看到萨摩藩的行军行列很有意思,就打算骑着马穿过去。我想这搁在哪个国家都大小算个违法的事儿吧,可谁让当时英国人牛逼呢,这时候久光的卫队长就上前拦住了英国人理查森,告诉他这是萨摩藩藩父岛津久光大人的行军行列,你们不下马行礼已经是网开一面,绝不可以从行军行伍中穿行而过。
四年前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都柏林街头从我面前走过,我也很有穿过人群拥抱她一下的冲动,为什么?稀罕啊!你见过活着的会动的皇上吗?想见见么?想啊,谁不想啊。当时的英国人看到日本大名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理查森同志立即招呼落在后面的几个同伴上来看看活的大名。
那真的叫No Zuo No Die了,不作死就不会死。人家全日本已经嚷嚷着攘夷攘夷了,你们还打算冲撞大名,那就是明着找死了。当即,理查森被久光的卫兵划拉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然后又被剁成了肉泥。英国人讲究绅士风度,逃命要让女人先跑,所以另一位保罗特尔夫人当时并没有受伤,但被惊吓过度,之后难产死了。另两位英国朋友都不同程度被刀砍伤,逃入附近欧美国家外交机构才保住性命。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还是不很深,毕竟意外总是难免的,你只要拿出银子表示悔意,我们看在钱的分上都还好说嘛。英国人开出价码向岛津久光索赔。岛津久光就一句话: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这岛津久光你就不对了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文久三年六月二十二日,英国人的复仇舰队到了。
总共七艘军舰,离鹿儿岛七公里的地方抛锚。共一千四百人,火炮一百门。
过了一个礼拜,英国人推进了六公里。按照第二次鸦片战争的进度,英国人对日本人很客气了,即使这样,英军已经到了离岛津久光的本阵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了。
一公里,眼睛就能看得见,炮就算再小口径,也绝对能够得着。为什么没有一路平推?
原来英国人还对赔偿有一丝幻想。两万五千英镑,不然……
久光绝不是省油的灯。他派了几个使者,表示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嘛,你们总司令可以上岸我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啊?
英军指挥官尼尔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于是拒绝了。还好拒绝了,所有看过历史的中国人都知道,这就是鸿门宴啊,指挥官骗上岸,先抓起来逼敌人就范,敌人要是不从,砍下首级号令营门,然后乘对方惊恐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
危险啊!幸亏当年的英国人不爱吃日料,还好没上当,不然这事儿就难说了啊!后来,萨摩人又想出了小船偷袭,也没有奏效。
这一来二去,英国人烦了,不能跟你们废话了,揍你丫的。
七月一号,英军铺天盖地而来,直接杀进鹿儿岛,一举拿下萨摩藩三艘蒸汽军舰:天佑丸、白凤丸、青鹰丸。这三艘是美国人造的新式军舰,总价30万两。
英国人旗开得胜,当然这是预料之中的。当年的日本,并没有比我们中国人强大,更何况萨摩只是一个藩,放在中国可能还不如一个省,你想想连中国人都能胖揍一顿的英国佬,打日本一个县,岂不是易如反掌。
事情如果那么简单,那就没有它青史留名的机会了。这时候英军有点得意忘形了,居然深入了鹿儿岛湾。那天的天气是暴风雨天。
要知道这时候的英军虽然很牛叉,但撑死了还是一支近代化的海军,就算是现代海军,碰到大风雨什么的还知道要收敛点小心从事,当年的英军居然敢在这样的天气里把手伸到萨摩人的内裤里。
这要是不敢反击,就不配姓岛津了。
萨摩人把英国人放进包围圈,一阵轰!
结果就是,没什么结果。英军的几艘军舰被击中,有一些死伤,但是军事演习都会死人,何况这是战争。
英国人表示,再有更多的死伤已经没有意义,我们是来报仇的。既然要报仇,那就不要管三七二十一。于是英国人就对着鹿儿岛的城下町开炮轰击。在数小时内,炸毁了沿岸的350多处房屋。
毕竟萨摩人不是拿着木棒和你打。英国人轰得开心,一不小心踏进了沿岸炮台的岸防火力射程,英舰尤里亚勒斯号舰长被萨摩军炸死。
这已经是胡闹了,本来是来教训别人的,谁知道赔偿没捞着还搭进去几条人命,够丢人的了,撤退!
各位,这就是萨英战争。结束了。
很平淡有没有!很无聊有没有!根本不惊天地泣鬼神有没有!诸位,我也很想把这段历史写得跟中途岛海战一样,可惜我不能。因为这场战争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萨摩藩海军所有的家底在一上来就被英国人都俘虏了。萨摩人从头到尾在战术上都只有被动挨打的分儿。这要是搁在别的藩,可能不算什么,但是这是萨摩,是岛津义弘的萨摩,是日本最能打、最爱打的一群人,这种被人压着打、横着打、竖着打、自己只有趁对手不当心才能还个手的仗对萨摩简直就是羞辱。萨摩人震惊了!
总结萨英战争其实对英国没有任何意义,这甚至都不能算一场战争。但是,对萨摩来说,这就是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经历。只有被人打了一棒子,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厉害!
中国人说不打不相识,我们开篇又说日本人喜欢服膺强者。自此,萨摩藩就和英国人好上了,或许这种被打完以后搂着敌人如胶似漆的逻辑我们中国人太难以理解,但日本就是这么做的。当年萨摩人是这样,后来二战以后对美国一样。不管过程是什么,结果就是日本是当今世界第二大强国。
英国人在战争中也看到了萨摩人的勇敢和不屈服。英国人是尊重对手、欣赏勇士的,于是在萨英战争之后,当然是萨摩人耍了一点小聪明之后,很快,英国人帮助萨摩藩建造了兵工厂,训练新军队。过不了多久,萨摩就全盘英化,从实力上做好了参与争夺中央政权的准备了。
萨摩人耍的是小聪明,那个被耍的人当然还是倒霉的幕府。
岛津久光是个奸人。英国人事后依然要求他赔偿那两万五千英镑。他很不想拿这个钱,但是他发现这个钱不能不拿,要生存下去,得拿;要想争夺全日本的大权,更得拿,这怎么办呢?终于,他想出了一个绝招。他以财政困难为理由向幕府借贷,而且威胁幕府,如果你们不掏钱,我就继续打,而且把战火引向全日本。
幕府这时候早没了井伊直弼这样的牛人,一帮怂货一听这话,吓得立马掏钱,只求不要引火烧身。
久光这是一招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妙计啊!
很快这事情就被捅到了民间。添油加醋一美化,一下子岛津久光就成了尊王攘夷的旗手,幕府就成了向帝国主义势力卑躬屈膝、卖国求荣的软蛋卖国贼!当然,局面越混乱,各藩就越容易浑水摸鱼。但爱国贼们又怎么知道呢?他们又开始了各类针对他们眼中卖国贼的“天诛”,叫嚷着尊王攘夷的武士刀下,死去的,却都是他们自己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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